為渣腐立傳,古未有之。昔東坡居士為饅頭立傳,皆用諧音,雜以典故,曲裡拐彎,不太好懂。
東坡居士《溫陶君傳》雲:
"石中美,字信美,中牟人也。本姓麥氏,既破,隨母羅氏去其夫而適石氏,因冒其姓。始中美之生也,其父太卜氏以連山籠之,遇師之爻,是謂師之革。曰生乎土,成乎水,而變乎火,坎以輮之,坤以布之,釜以熟之,口以內之,腹以藏之,美在其中,而暢於四支。能者樂之,以為大腹,不能者傷之,以為心病,眾所說也,善孰大焉。故因以名字之。"
"為人白皙而長,溫厚柔忍,在諸石中最有名。"
以老牛的理解能力略解釋一二:"食物中最美的饅頭,字信美,中牟人士。本來是麥子,壓碎,羅去麩皮,就成了食物了。生在土中,用水和面,用手揉好,墊上籠布,放在鍋裡蒸熟,就成饅頭了。吃在嘴裡,嚥下去,美在肚子裡,能量遍及四肢。"
"饅頭白白的,溫厚柔忍,在所有食物中是最好的。"
"石氏"理解為食物,不知道準不准確,結合文意,大致不過如此。
從東坡先生對饅頭的讚譽,能夠看出,饅頭在當時並非尋常百姓家的主食。其實在七八十年代,饅頭在農村,也不是尋常人家能吃得上的。也就是過年的時候才能買上幾斤白面,包餃子、蒸饅頭,供奉祖先,然後一家人趁過年打打牙祭。能天天吃上饅頭,也應該是八十年代後期的事了。
小時候常吃的主食就是煎餅,佐餐的除了白菜、蘿蔔,最常見的就是渣腐了。
渣腐的來歷,並無資料可考。我想也是在生活困難的時候,窮人的一種創造吧。渣腐的原料,全是蔬菜的下腳料或者野菜。比如:白菜幫子,蘿蔔、胡蘿蔔、辣菜葉子,槐葉、柳葉、楊葉、杏葉,花菜葉子、萵苣葉子、地瓜葉子,薺菜、苦菜、山馬齒莧、山芹菜等等。看這些原料,沒有一樣是用錢買的,就地取材,沒有成本,所以窮人才吃得起。趕集時去拾一點,自己家的白菜蘿蔔吃完後剩一點老幫子、蘿蔔纓子,田間地頭去挖一點。
渣腐應該是山東一帶的特色了吧,不過山東也不是全部都有這一特色,好像濟寧一帶就沒有。在濰坊一帶好像是叫"小豆腐",在我們當地也有這樣叫的,通常的叫法還是叫渣腐。
渣腐做法很簡單,把上述原料洗淨,剁細,用開水焯了,淘淨,然後放上豆麵或者花生面,用鍋蒸熟。吃的時候,拿煎餅卷上,煎餅就被渣腐捂軟了,蹲在牆角,曬著太陽,大口大口地吃,那味道,別提多美了。小時候最常吃的是白菜幫子、蘿蔔纓子、地瓜葉、槐葉、楊葉渣腐。其實有些渣腐吃起來也是有危險的,比如槐葉渣腐,若是有些人過敏,吃了會腫臉。不吃也沒辦法,因為日子窮,所以必須吃。其實我印象最深刻的、最好吃的當屬槐葉渣腐、地瓜秧子渣腐。
那時候雖說吃渣腐很香,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其實一年能吃上兩三次肉就不錯了,遑論能天天吃雞蛋、天天喝牛奶?要是過去的生活能像今天這樣,也許就不會有渣腐這種美食了。
現在人們的生活水平已該說是很高了,雖說還未達到"人人平等,按需分配"的共產主義標準,但是"物質產品極大豐富"應該差不多了。肉、蛋、奶現在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奢侈品,已經成為家常便飯了,所以渣腐也就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線。
其實渣腐的種類也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豐富起來,有一種原料的渣腐我也沒吃過幾次--茶葉渣腐。您別以為有多貴,也是下腳料,每次喝剩下的乏茶不要倒掉,等攢到夠吃一頓的,就用開水焯一下,淘乾淨了,把水攥幹,把豆麵撒上,放在鍋裡蒸熟,一盤香噴噴的茶葉渣腐就做成了。茶香合著豆香,別有一番滋味。
渣腐的吃法也隨之豐富起來,做好的渣腐可以不用立即吃。切好薑絲、或者蔥絲,鍋裡倒上花生油,等油熱了放上蔥絲,花椒等嗆鍋,再倒進渣腐,炒熟了吃,比直接吃更美味。再复雜一點的吃法,把五花肉切成肉丁,炒熟了,加上蔥絲,倒上渣腐再炒,吃起來簡直就是一種享受。這些是現在才有的吃法,擱在過去,是不可能的,那時候,豆麵都稀罕,別說什麼花生油、五花肉了。
渣腐並無學名,過去也不講究什麼營養,果腹而已。其實渣腐的營養還是很豐富的,各種蔬菜的營養成分再加上大豆的營養,富含各種微量元素、低脂低糖、綠色無害。只是渣腐作為一個時代特有的食品,當時是不會有人在乎有沒有營養的。其實渣腐現在最好在功能,就是幫助消化,富含微量元素,其健胃消食功效,勝過藥石。
現在人們珍饈美味,大魚大肉吃膩了,渣腐又重新回到人們的餐桌上來了。一次,濟寧的幾位朋友到我這裡出差,地方名吃、雞魚肉肘那是少不了的,不過朋友僅僅對一道菜贊不絕口,那就是渣腐。這種渣腐的做法、原料與前面的略有不同--是用小白菜--青青的那一種,洗淨、剁細了,不用淘,然後放上花生面,直接加水在鍋裡煮熟,確切地說這種渣腐是用來喝的。青青的白菜、花生紅衣、白色的花生面,看著就美不勝收,清香、開胃。難怪朋友贊不絕口,非要纏著人家廚師把做法教給他。我說:"你小子這幾年吃肉把你的味蕾吃壞了,我就能教給你怎麼做,就是把小白菜剁細摻上花生面用水煮。"
大家哈哈大笑,盡興而歸。
牛子曰:渣腐者,世間凡品也,昔果腹充飢之物。生於窮困之時,見忘之於富且足之際;窮且困之時賴以果腹充飢保命,富且足之際忘之於腦後焉;然啖盡珍饈美味後,又奉為佳餚,趨之若鶩。是非榮辱,人謂之天命,竊以為人心使然也。世之萬事、萬物、萬情,皆如此而已,豈獨一渣腐哉?故為之傳,以俟夫飽暖之士細察之。





